被動作片影迷翹首期盼已有快一年的《火遮眼》,終於在6月11日(本週四)上映了。

去年九月,這部由江志強出品,“甄家班”成員、著名動作指導谷垣健治執導,謝苗領銜多國亞洲/亞裔打星出演的時裝動作片亮相多倫多電影節“午夜瘋狂”單元,在北美動作迷中實打實掀起了一波“午夜狂熱”,並被獅門影業拿下大中華區之外的全球大權。
先不論《火遮眼》能否在商業上征服海外市場,但目前來看,影片毫無疑問是打服了老外的影評人們:爛番茄新鮮度是99%,Metacritic均分是88。不只一家外媒,稱其為「繼《突襲》系列以來亞洲動作片的最大驚喜」。

當然,隨著電影正式上映,國內觀眾對《火遮眼》的評價也不再是完全一面倒的讚揚,豆瓣評分也從開分的8.9降到了8.4。而且,公映前兩日,影片票房都沒有追平貓眼和燈塔平台的搶先預測,眼下累計票房不到4000萬,貓眼預測總票房不到2.5億——想像某些業界預測那樣成為暑期檔的超級大黑馬,還是有難度的。

不過畢竟《火遮眼》上映才到第二天,不宜早早對其市場表現下最終判決;而就算影片最終真的票房平淡,也有純動作奇觀的市場受眾有限、主創票房號召力一般等因素的影響。
這裡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是:考慮到《火遮眼》是一部集結亞洲動作片優質資源、一開始就以國際化方式運作、以世界級傳播效應為目標的野心大作,影片的打戲量足質精不足為奇。但以更高的標準來看,它是否對得起「十年間最佳動作電影」的讚美?
放眼豆瓣評論,不少觀眾提出了和“羅傑·伊伯特網”影評人差不多的看法:“對話糟糕透頂,劇情荒誕可笑,但穀垣構思、編排並執行了一些近年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打鬥場面。”

如果將電影拆分成兩個部分,文戲這面的《火遮眼》,可以說是相當粗糙的。但武戲那面,談到動作的量和質,談到動作場面調度的複雜性,談到如何讓觀眾看得瞠目結舌……《火遮眼》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亞洲動作奇觀與美學的集大成者。
《火遮眼》在動作層面的野心,首先體現在它融合現代亞洲動作電影經典語彙的「滿漢全席」屬性。

這從影片的動作班底就不難看出。導演谷垣健治是「甄家班」的核心骨幹,幕後動作團隊來自日本、泰國和印尼,動作演員來自中印(尼)日泰美五國,故事發生在東南亞——這使得《火遮眼》的打戲,沒有陷入某種單一門派或單一地域的風格。
影片整體上還是以甄式MMA動作片的力量感和華麗套招為主導,但又加入了印尼「類《突襲》」動作片的狠辣血腥和多樣化器械運用,帶來大量突破尺度、令觀眾感到「幻痛」的視覺刺激,錘擊、刀刺、射箭、屍體斷肢斷頭的鏡頭,這些印尼動作片的標誌性元素,過往在華語動作片中不算多見,但在《火遮眼》中被放大到了極致,影片的尺度堪稱內地大銀幕之最。

在具體的動作表現方面,《火遮眼》屬於是「人人有功法,場場不相同」:園村健介帶來了日式動作片如泥鰍般的靈活擺脫和摔技;林科燈的戲份裡有不少柔術色彩,岩永丞威展現了矯健的空手道腿功;黎唯的壓倒性力量力量極具許多柔術色彩,岩永丞威展現了矯正的空手道腿功;
如果論總的觀感,《火遮眼》這種立回和地面技並重的打鬥風格,兼顧了瀟灑優雅的動作之美和誓死纏鬥的殘酷氛圍,在前面提到的印尼式血腥的基礎上,強化了影片「火遮眼」(廣東話,意為怒火攻心失去理智)的故事氛圍。

當然,要說《火遮眼》堆料最極致的體現,或者說最令人驚嘆的“大招”,在於最終卯足了勁,攢出了一場打法、走位交錯卻又不失激烈緊張的五人大混戰。
整場混戰行雲流水,宛如一場在刀尖與血泊中跳躍的暴力華爾滋。動作設計與場面調度的野心,成片令人目不暇給的程度,在世界動作電影史上絕對也能記下一筆。

谷垣健治之前擔任第一動作指導的作品,最有名的當屬真人版《浪客劍心》系列和《九龍城寨之圍城》,正巧,這兩大代表作都是漫改電影。相較於師父甄子丹,谷垣呈現出來的動作設計思維偏向靈巧一些,對威亞的使用時常有些「反牛頓」。

有的國外影評人將這種風格稱為“類華納樂一通動畫”,強調其略顯誇張的、動漫化的特質,帶來了更強的視覺張力。在這樣的基調上,影片創造了許多以殘酷寫實為基底、但又常常同飛天舞蹈一樣略微超過物理定律的奇觀。
總之,《火遮眼》打戲的精彩程度,不是蒼白的語言可以還原的,觀眾還得「眼見為憑」。

但是,又要說但是了。如果我們把評價標準從”動作片”升到”電影”的層面,《火遮眼》的文戲短板,還是不能被忽視的。
《火遮眼》的故事背景,再一次被放在了那個面目模糊、彷彿法外之地的泰國。在這裡,我們又看到了那些國產「東南亞犯罪宇宙」的元素:隻手遮天的跨國犯罪集團,腐敗至骨髓的當地警方與高層政客,慘絕人寰的綁架、和殘殺虐待,背負大仇、沉默寡言的主角,以及毫無主體性,單純作為功能性受害者或工具人存在的兒童……

《火遮眼》裡的多元文化混搭,在動作層面是加分項,不同格鬥風格的碰撞,創造了真正意義上的跨文化武學對話。但在敘事層面,這種多元是虛假的,無效的。這也決定了影片塑造的這個世界觀,主角需要破獲的這個兒童色情直播案,以及所有的角色塑造,都只是虛浮的空殼,或者說支撐起武戲的「草台」。

這裡有兩個問題。
首先,已知《火遮眼》在大中華地區上映的版本和美版、法版、馬來版有幾處明顯不同(幾種外版是否一致還不確定),是不是只有中國版的文戲才差?
很不幸——根據目前可以求證的法版信息,不同版本文戲的水平似乎差不多。而這麼多外國影評人也在說本片劇本薄弱,其實夠有說服力的。

第二個問題,所有觀眾都知道,傑出的動作片往往“武勝於文”,那肯定有人會問了:挑剔《火遮眼》的文戲不好、世界觀建構不足,真的有很大意義嗎?光看武戲不就行了?
其實,像《火遮眼》這樣文武極度失衡、以至於完全淪為「演武場」的優秀動作片,其實不算多見。而且,參考《突襲》和《九龍城寨之圍城》就不難發現,有辨識度的人物和故事,精彩的世界觀建構,不僅不會分走動作戲的光芒,反而會增強打鬥和環境敘事、人物心境的聯動和嵌合,給動作添彩。

《突襲》系列是印尼動作片震驚世界的標桿,也無疑是《火遮眼》的借鏡對象。但今天回過頭來看,《突襲1》的近身搏鬥戲,論質論量,都比不上《火遮眼》——但這並不妨礙前者是一部更好的電影。
《突襲1》的敘事框架帶給觀眾的,是封閉空間(大樓)中的極端壓抑,人物在其中爆發出獸性和求生本能,是警匪勾結、暗無天日的準無政府狀態,這和《火遮眼》中那個假假的、虛浮感很強的腐敗世界觀相比,「寫實」的力量不在一個檔次。

毫不誇張地說,即使去除所有的肢體打鬥,《突襲1》也會是一部水準之上的警匪電影、生存驚悚電影。同理,去掉了打戲的《突襲2》,也會是一部水準之上的黑幫電影。

谷垣健治自己擔任動作指導的《九龍城寨之圍城》,當然是一部精彩的動作片,但它同樣也是一部以細密的世界觀建構,再現香港風貌、凝結香港焦慮、歌頌香港精神、擁有許多魅力角色的浪漫/幻想電影,影片可以說是可以說是絲絲入扣地長在了城寨的血肉裡,動作的表現力,也得益於城寨絕妙的空間塑造——這樣的化學反應,在《火遮眼》裡,很遺憾,沒有看到。

甚至,就算是年初同樣被詬病文戲一般、同樣是謝苗主演的《東北警察故事3》,都還有圍繞著「東北人在三亞」展開的一系列喜劇橋段可看呢。雖然也是拯救被綁架兒童的故事,但整體的觀感,也沒有《火遮眼》這麼單線。

對比之下,《火遮眼》真的就是一部以最大化展現肉身動作奇觀為唯一目的作品,人均打不死的小強,完全是接近玄幻的高武世界。全片的節奏就像片名一樣,一股腦地向上頂、向前衝,整體作為「電影」的質感,總還是欠缺了一些「實」或者說有血肉的東西。

這裡不是要多麼嚴厲批評《火遮眼》。它仍然是屬於亞洲動作片的一場空前盛宴,實現了谷垣對動作編排的極致追求,也給了厚積薄發的謝苗一次登上最高舞台的機會。影片在海外獲得的口碑,也證明了這是一次極具國際化視野的成功運作——出海了,讓西方主流觀眾知道華語動作片未死,總還是令人振奮。
毫無疑問,在數位特效氾濫、動作藝術越來越式微的當下,這樣一部志在創造人類肉身極限奇觀的亞洲全明星格鬥拼盤,足以征服全球動作片迷的神經。但畢竟,以「十年最佳動作電影」的標準衡量,它又的確可以做得更好。

最近《火遮眼》的製片人江志強接受外媒採訪時說,本片續集已在醞釀之中,並且會超越首部——我們當然希望這是真的。
但續集能否成行,還是取決於首部在各市場的票房表現。能否收回2000萬美元的製作成本,讓我們拭目以待。

